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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道格拉斯金奖迎来首位中国学者:紫金矿业蒋开喜获国际冶金界最高奖

作者:林淑兰 编辑: 来源:中国自然资源报 更新时间:2026-03-03 浏览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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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彰其在有色金属提取冶金领域的技术创新、工业运营和教育方面所作的创造性贡献。”一句横跨太平洋的简短获奖评语,为一位中国科学家四十八年的探索写下了注脚。

近日, 这行文字随同一则重磅消息,在美国矿业、冶金与石油工程师学会(AIME)官网悄然上线,紫金矿业首席科学家蒋开喜获2026年詹姆斯·道格拉斯金奖,成为首位获得该奖的中国学者。

这一以19世纪采矿冶金巨匠詹姆斯·道格拉斯命名的奖项,自1922AIME设立以来,一直被誉为全球有色金属冶金领域的最高荣誉。它的历届得主名单,就是一部世界冶金技术发展史。

近百年来,这部史册上第一次刻下了中国学者的名字。

同一时间,蒋开喜还获评AIME下属美国矿物、金属和材料学会(TMS)提取与加工分会(EPD)评选和颁发的“EPD杰出讲师奖。双奖齐落,不仅是对他个人四十八年科研生涯的肯定,也标志着中国在复杂金属提取领域的技术和理念,已然获得了世界的回响。

“这份荣誉不属于我个人”,蒋开喜表示,“它属于许多在有色金属冶金领域坚持创新的中国科学家,我仅仅是他们之中一员。”

内心的激动却也是真的,他对团队坦言:“这说明我们走的路,是世界认可的路,我们为世界有色冶金科技作出了中国的贡献。”

01

与金属元素对话的极简哲学

蒋开喜的科研之路,始于1978年。那一年,15岁的他跨入东北工学院(现东北大学)的校门,自此与冶金工程结下不解之缘。

“当时并没有多么崇高的理想,‘有色金属冶金系,重金属冶炼专业’这几个名词,我哪个都不明白。”蒋开喜回忆道,“当时就是简单地听从教学安排,让学什么就学什么,学着学着成绩好了,就来兴趣了。

研究生毕业后,他进入北京矿冶研究总院做科研,1990年赴德国亚琛工业大学攻读博士学位,1995年回国继续做科研。二十多年里,“学习-工作-再学习-再工作”不仅使他打下坚实理论基础,也让他有机会系统观察世界有色冶金技术的前沿。

但他心里始终装着一个问题:中国有色冶金工业,资源利用率平均只有35%,高能耗、高污染,能不能从根上改变?

答案,藏在他1996年底的一次较真里。

江西拥有我国第一座现代化闪速炼铜厂。1980年代,我国以日本某冶炼厂为样板,全套引进了当时全球领先的技术装备。其中有一套处理砷滤饼的工艺—先把阴极铜熔成铜粉,制成硫酸铜,再用它置换硫化砷,然后空气氧化、二氧化硫还原……流程冗长复杂,成本高昂。

这套工艺在日本能跑通,是因为该冶炼厂隔壁就是一家镍精炼厂,有现成的含杂质铜粉可用。而江西的冶炼厂没有,于是他们把好铜熔成铜粉,再做成硫酸铜。

“照猫画虎,生搬硬套。”蒋开喜后来这样评价。

1996年底,他在研究阴极铜质量问题时,偶然撞上了这套工艺,越看越不对劲。

10多年了,竟然没有人质疑过。他把自己关进资料室,查阅海内外文献,反复推演,方案浮出水面:不用铜粉,不用硫酸铜,直接用加压氧气把砷氧化成五价,再用二氧化硫还原,三氧化二砷就能直接结晶,随后进行了近两年的实验研究,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1998年,他在昆明举行的第三届湿法冶金国际学术会议上发表这项成果。经过近十年的完善和推广,这套砷滤饼加压浸出技术已成为国内铜冶炼含砷废料处理的主要标配工艺。

这项技术后来获国家技术发明二等奖,更重要的是,它催生了一个思想的诞生。

“我一直在想,我们到底在追求什么?”蒋开喜说,“其实就是一句话:做有用功,不做无用功。”

2000年前后,他把这个思想凝练成一个名字:“最小化学反应量原理。”

原理的核心,朴素得不像一个学术概念:在金属提取过程中,应尽最大可能使必要的化学反应最大化,同时使有害和无用的副反应最小化——辅助材料最少化,反应高效化,装置小型化,能耗最低化,废弃物最少化。

最终实现绿色、高效、低成本。

“就像人总想用最小的付出,获得最大的收获。”蒋开喜这样解释,“我们搞冶金的,目标也一样。”

原理有了,技术随之而来。他带领团队发明了可控加压浸出技术,原创了锌镓锗同时提取的加压浸出工艺,研发了红土镍矿逆向浸出、复杂钼精矿湿法冶炼等一系列绿色高效新工艺。其中,锌精矿加压浸出技术让原本“非请自来”的黄铁矿在反应过程中保持沉默,废渣量下降超过70%,还给从渣里回收黄铁矿创造了条件。

在复杂氧化矿领域,他又提出“能选则选、能冶则冶、选冶互补”选冶联合的技术思想,发明复杂氧化矿选冶新技术,支撑了多个大型重大矿冶项目开发。

全球公认难处理的云南汤丹氧化铜矿,他研发“氨浸—浸出渣浮选”新工艺,建成了两座示范工厂;秘鲁氧化锌矿,他首次将还原挥发工艺带入工业应用;世界第二、亚洲最大的新疆和田火烧云氧化铅锌矿,他制定的冶炼工艺方案,让三家设计院在初步设计阶段全部转向。

“我不是在‘发明’什么,”蒋开喜说,“我是在读懂金属的语言,找到与它们相处最有效的方式。”

德国亚琛工业大学Bernd Friedrich教授认为:蒋开喜擅长对实际应用进行理论分析。他提出的原理不仅优化了提取过程,更改变了我们看待资源利用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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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矿山寻径的低碳智慧

2019年,蒋开喜加入紫金矿业,担任总工程师、首席科学家。

从研究院到企业,有人不解。他只说了一句:“这里能把技术变成现实。”

在这个全球化平台上,他的技术理念得以在更广阔的天地中验证与发展。他频繁往返于中国、哥伦比亚、塞尔维亚、塔吉克斯坦、刚果(金)等项目现场,将理论工艺与当地矿石特性深度结合,使紫金全球矿山的开发更加高效、清洁、节能。

“资源开发技术没有标准答案,只有最优路径。”这是蒋开喜的信条。这种因地制宜的技术理念,使他总是能够把资源特点与当地各种条件进行最佳组合,获得理想的开发效果。

面对塞尔维亚佩吉铜金矿含金2-5/吨的硫精矿。直接氰化不行,焙烧氰化不行,热压预氧化也不行——金收不回来,硫用不上,成本高,废弃物大。业内专家判了死刑

蒋开喜却说:“可以炼。”

他提出的方案是:硫精矿直接熔炼,用硫化亚铁冰铜富集金、银、铜,同时产出硫酸。新工艺清洁高效,仅用约0.5克金作成本,就能让1.54.5克金变成纯利润。

“后来我们查文献,发现19世纪美国芝加哥一家公司记录过类似思路,用熔炼法处理黄铁矿型金精矿。蒋开喜说,但氰化提金发明后,成本更低,这条路就没人走了。

一百年后,他把这条路重新走通。

更为关键的是,他提出不加铜精矿,仅用黄铁矿独立熔炼。试验效果出奇得好——金富集了,有价金属回收了,硫的利用率远高于热压预氧化和焙烧,而且不耗能、零碳排放,余热还能发电。

同行评价:这可能是未来低品位含金资源利用的主流技术。

西藏玉龙铜矿,高寒缺氧。蒋开喜研发的“强化浸出”技术,抑制可溶硅,提高铜浸出率,建成了我国首座高寒高海拔万吨级湿法铜厂,为助力西藏建设国家清洁能源资源接续基地,提供了新的技术支持。

青海盐湖,萃取提锂卡在了工程化关口。法国人的离心萃取器方案报价4个多亿,蒋开喜和中科院青海盐湖所李丽娟教授合作,仔细分析萃取动力学特征后,力排众议:不用进口离心机,用混合澄清器。

他带着团队对传统设备进行结构创新,硬是在不稳定、高含固的复杂工况里,把萃取系统跑通了。整条万吨级生产线,总投资仅1.8亿元——不到进口设备报价的四成。

全球首条大规模卤水萃取提锂生产线,在青海建成,年产高纯氯化锂1万吨,开创了盐湖提锂的全新技术门类。

锂提取、碳中和冶金工艺、延长回转窑寿命、砷渣无害化处理、阴极铜质量改进、铂族金属(PGM)回收……

他让复杂矿石变得“听话”,这种能力的背后,是对矿物特性的深刻理解和对工艺过程的精准把控。

20241月,蒋开喜成为党中央、国务院首次授予的81名“国家卓越工程师”之一。

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大学David Dreisinger教授说:蒋博士的工作促成了许多节能和低碳工艺以及新颖设备设计的发展,在有色冶金的工业应用等方面作出了杰出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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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严慈相济的师者本心

“对年轻一代来说,这是一种激励,让我们看到坚持高质量研究的价值与意义。”得知蒋开喜获奖,他的学生们意识到科研不仅是个人兴趣,更是一种责任——要在国际舞台上发出自己的声音。

除了企业科学家,蒋开喜也是福州大学紫金地质与矿业学院的教授,“EPD杰出讲师奖的获得,就是对他传道,授业,解惑成就的无上肯定。

在学生眼里,他是严慈相济的人。他的严格,源于对科研的敬畏,他的慈爱,则体现在对人才培养的执着。

蒋老师的严厉,对事不对人。批评完了还会继续培养你,绝不放弃。一位早年被他批评过的学生回忆。那时候他念硕士,喜欢打游戏,论文拖沓,被蒋开喜叫去谈话。当晚,蒋开喜去宿舍找他——门一开,人还趴在电脑上。

抓现行的学生后来跟人说:“那几天难过得吃不下饭。”

毕业后他想去做计算机,蒋开喜说:你留下,我们专业也需要做模型化、做数据库。我给你找一位计算机系的导师,博士题目可以做这个方向。

他留下了。如今,已经成为有色金属冶炼领域的顶尖专家,自己也带博士生。

因材施教,蒋开喜说得很淡,我看人还算准,不会放弃任何一位有天赋的学生。

“他有一种能力,”紫金技术团队的石瑀说,“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金精矿单独造锍捕金工艺”是另一个例子。当时业内共识:只有高品位冰铜才能有效捕金。蒋开喜不这么看。他从渣、锍两相的微观结构出发,认为铜品位不是决定性条件。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他亲自指导设计实验。

结果出来了——即便极低铜品位的熔锍,捕金能力依然优异。

团队成员曾困惑于一个现象:小型熔炼试验,渣含金总是“忽高忽低”。蒋开喜听完数据,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耐心解释道:“我没有任何可能性把渣含金从0.5~2g/t‘出来,相反各种不精细的试验操作很可能把少量的冰铜颗粒混杂于炉渣中,从而导致渣含金的波动。

几句话,所有人豁然开朗。

他的学生、矿冶科技集团冶金所副所长刘三平,如今已是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的专家。他说:“蒋老师能把难以理解的原理和复杂的工艺,用最简单的话讲透。跟他干活,心里有底。”

但他也有底线。有学生汇报数据,只罗列不分析,被当场批评:科研容不得马虎,不思考等于白做!从我们口中讲出来的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结论,都要有依据。

这种技术洁癖,如今已是团队的文化基因。

也正是这种对数据的敬畏、对结论的审慎,构成了蒋开喜最常对年轻人说的那番话的底色,那是在一次团队内部交流会上,有人问他:什么样的科研工作者值得尊重?

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只要你认真做研究,试验数据不造假,对自己的研究不过分夸张吹牛,你就值得我们尊重。我们必须杜绝社会上普遍存在的急功近利的‘浮躁’,潜下心来把工作做扎实。只有这样才能做出实实在在的成绩,实现真正有意义的科技创新。”

会议室很安静。在座的年轻人后来回忆,那几句话,比任何技术指导都更让人记住。

蒋开喜带研究生三十多年,培养了30多名硕士博士,已有7人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2人获万人计划领军人才称号。

我们这代人,经历过技术被卡脖子的年代。蒋开喜说,所以更清楚:核心技术,是绕不过去的。

现在要做的,就是培养更多能继续往前走的人。

04

结语

1978年坐上那趟开往沈阳的火车,到2026年站在世界冶金界的最高领奖台,蒋开喜走了48年。

主持200多项由政府和行业资助的研究项目,发表200多篇技术论文和书籍,获得60多项授权专利。有人说他是一生只做一件事的人。

他不否认,也不居功。我没走弯路。他这样总结自己的职业生涯。

不是因为我聪明,他说,是因为我每一步都在想:我为什么要走这一步?有没有更短的路径?有没有人走过?他们走通了吗?

想明白了,再走。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获奖后,他的日程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每天到办公室,处理技术难题,指导年轻人,审阅论文。偶尔,会有学生或下属打来电话,请教一个复杂问题。

他在电话那头,一秒钟之内给出方向。

有人问他,为什么能做到?

因为这个问题我三十年前就遇到过了。

这四十八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部会行走的冶金史。

元素周期表是全世界共通的。

但走通它的路径,可以有中国自己的答案。

蒋开喜的答案是:把复杂留给自己,把简洁留给过程,把清洁留给自然。

这条路,他从中国实验室走向世界舞台。

这条路,他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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